第82章 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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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82章 缘
  明明已经是深秋, 可唐弈戈还是燥热。
  晚高峰的车流在环路上凝滞,唐弈戈下了车,第一时间就将衬衫扣子解开, 说不出得烦躁。他进门的时候,徐桂兰正好从厨房端出一碗汤,看见他就皱起了眉:“瘦了。”
  “徐姨,您上午是不是刚见过我?”唐弈戈脚步没停,只想躲过。
  “你站住。”徐桂兰端着汤碗站在楼梯口, 像拦路的门神,“我炖了一下午的松茸鸡汤, 你喝一碗再上去。”
  唐弈戈看了一眼那碗汤, 汤色澄黄油亮, 香气浓郁,只是他缺好胃口。有时候他觉得这个家里真正的霸总是徐姨,在饮食方面拥有着最高决策权和一票否决权。
  “可是我在外面吃过了……”唐弈戈试图做最后的挣扎。
  “外面是外面, 家里是家里。”徐桂兰盛了一勺, 往他嘴边送,“你看看你这张脸, 下巴都快成锥子了, 走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。”
  “您现在就在虐待我……”唐弈戈只好就着喝一口,最后站在楼梯口喝下一大碗。徐桂兰满意地接过空碗, 又递给他一条热毛巾擦手:“这就对了。你胃上的病根就是你高考那年落下的,得养。”
  “现在胃好了,没事。”唐弈戈擦了手, 把毛巾叠好还回去,终于可以上楼。他先简单地洗了把脸,冷水也冲不走心里的烦躁, 打开窗,深秋的晚风一点也不凉。
  今天北京的深秋是不是有病?为什么和自己对着干?
  唐弈戈就这么热着,把空调打开,坐在了书桌前。他摁了一下电脑的电源键,屏幕亮起来,右下角的邮箱图标显示有一封未读邮件。
  他看了一眼发件人,手指顿了一下。
  是“云起”民宿的季度财务报告。老派的邮件通知方式源自于云起的财务邮箱地址,排版规规矩矩,每一个数字都对得整整齐齐。报告里附上了上个季度的收支明细、净利润、分红比例,以及他个人账户的入账金额。
  唐弈戈起身,将窗完全打开。
  再回到座位上,他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围墙维护费用被单独列了一个条目,备注里写着“围墙修缮及二期景观优化”,金额不大,但每一项都有票据扫描件附件。
  他甚至能想象到那边的人是如何一笔一笔核对数字,在刻板的严谨中明目张胆,写满了他们认真的疏远。
  唐弈戈把空调温度精确地降低了2摄氏度。
  他关掉邮件,自己和丹增顿珠之间,现在唯一的联系就是每季度准时出现的财务报告,和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分红。分离契约一样,你把你的钱拿走,我把我的账算清,我们在数字上公平,在感情上也互不相欠。
  亲兄弟都要明算账,更何况我们。
  每季度一封,规矩得像高中生交作业,体体面面,生怕两个人算不清。
  那一年他离开了北京,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唐弈戈,唐弈戈也没有联系他,像成年人的默契。但他知道丹增回了云起,民宿的账号一直没有停更,偶尔会发一些照片,雪山、草原、经幡、石板路……还有厨房里的酥油茶和玛森糕,牧场的马和牦牛,犬舍的藏獒。
  他们的圣子老板倒是不再出镜。
  唐弈戈关掉了电脑,打算冲一个凉水澡。走廊很安静,现在打开了感应灯,他走过去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经过衣帽间的时候,他慢了一下。
  衣帽间的最里侧就是佛堂那扇门。
  自从他走了,这间屋子就再也没有人进去过。丹增没有带走的个人用品全留在了佛堂里,他们的藏刀、酥油灯、佛像、藏香、银水碗、莲花蒲团……那个人走得太快,又走得太轻松,只留给唐弈戈一些藏匿于各处的坛城沙。
  现在唐弈戈也不想进去,转身走向了浴室。
  隔日,唐弈戈依旧觉得北京很热,他想给北京气象局打个电话,投诉一下今年的暖秋。世界疯了,全球正在变暖。
  这天下午,谭星海不敲门,直接推门走进办公室。唐弈戈还在工作,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。
  “唐总,咱们核对一下下午的行程。”谭星海站在离桌子一臂远的地方,“3点有电话会,6点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下午6点,壹唐拍卖行的春拍藏文化展品会。”
  唐弈戈翻文件的手指没停:“不去。”
  “真不去?”谭星海面色不变,显然这个答案并不意外,但他还是尽职地补充了一句:“您之前的确认状态是‘出席’。”
  “之前是之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唐弈戈终于抬起了眼,“跟藏文化有关系的以后都不去,不需要请示。”
  “好,明白。”谭星海在平板上划掉了这条行程,转身要走。
  “等一下。”唐弈戈叫住他,指了指手里文件,“这份展品清单是哪儿来的?谁放我桌上的?”
  谭星海接过来看了一眼,认出这就是本次春拍的预展图录,封面是藏族题材,配色以红、金为主,精美华丽。“刘助吧,可能是想请您过目。”
  唐弈戈把图录推到一边:“壹唐以后都不是我做主,不用再给我过目了。”
  晚上6点半,壹唐拍卖行总裁办的刘若菲忙出了工作新高度。
  刚刚确认完名家邀请函,又核对现场媒体名单,此刻的壹唐正在改朝换代,也是她不可多得的上升机会。终于有了喝口水的时间,刘若菲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一小瓶纯净水,眼尾一扫,雷达一般的职业敏感马上激活。
  她有意识地看向门口,果然没看错。
  刘若菲疾步过去,微微欠了欠身:“唐总,您怎么来了?”她和星海对接过,唐总下午将行程取消了。
  可唐总神出鬼没地来了,他没有走正门,从侧边的svip通道进来,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,每一步倒是不急不缓,从容得像整座展览馆都在等他一个人。
  “顺便路过,你不用跟着我。”唐弈戈点了点头。
  刘若菲是总裁办的老人,知道唐总雷厉风行,便没有多问,只是点头说:“小唐总在二楼贵宾室,需要我请他下来吗?”
  “不用了,让他好好休息,我一会儿上去找他。”唐弈戈说完便往展厅的方向去了。
  展厅很大,灯光调得有讲究,展品在玻璃展柜和射灯下千样千色。唐弈戈一个人往里走,两侧的展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拍品,也有一些是展览用途和私人收藏。鎏金的佛像、老蜜蜡的佛珠、刻满经文的铜片、织工繁复的藏毯、老银镶松石的嘎乌盒……他走得很慢,每一样熟悉都历历在目。
  在很久很久以前,他好像也参加过一场这样的展览,走过了重复的风景。
  不知不觉间,他已经走到了展厅最深处的主展区。这里的灯光比外面要暗一些,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墙,由暖黄色的射灯打亮。
  唐弈戈的脚步停住了。
  那些原本三三两两在看展品的人,注意力都从各自面前的展品上移开。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,投向同一个方向,是唐弈戈这边。
  唐弈戈知道他们看的不是自己,他们看的是他身后。
  自己身后有展品。
  几秒之后唐弈戈也缓缓转过身。霎时间,他眼里的光沉了下去,如同深水里慢慢暗掉的灯,又被其他的光线打捞上来,浮成整面的金。
  刚刚在他背后的是一幅巨大的唐卡。
  尺幅惊人,从天花板垂到接近地面,气势滂沱逼人眼前。画芯部分至少有两米多高,暗红色的锦缎装裱,工艺精湛,边缘镶着金色的卷草纹。
  整幅唐卡在灯光下烁烁燃闪,淬火惊鸿,绽亮纷飞,万千明夜。
  必须由矿物研磨成粉,再调和明胶液与金汁,一层一层反复晕染,沉静地呈现出厚重的质感。光辉生长出画纸,带有生命力在墙壁上延伸,朝着唐弈戈聚拢。
  文殊菩萨熟悉的面容依旧慈悲庄严,右手持剑,左手捻着一枝青莲花茎。菩萨的身姿微微侧向右边,衣纹卷起轻盈,璎珞繁复,每一处都由笔触勾勒出了高光。莲花座下还是一头白狮,通体是雪白,鬃毛如银丝,根根分明,怒目圆睁和宁静安详同在纸上。
  唐弈戈的目光落在白狮的鬃毛上,是金粉,金粉细密地藏在银白色的毛发之间。
  就是丹增顿珠的那一幅。
  他画完了。唐弈戈深刻清晰地记得这幅画没完成的部分,记得丹增在病房里掉眼泪,在自己掌心中说“我不画了”。可是他没有遵守承诺,回到山上的他会忘记每一句话,又一次拿起画笔,又一次端上颜料,一次又一次将笔尖卷进舌尖,固执地要把自己的生命线碾在画里。
  鬃毛上的银和金他画完了,莲花上的朱砂他画完了,整面唐卡的金粉由命运铺满,然后跑到这里来熠熠生辉。
  现在文殊菩萨的眼睛已经点睛,仿若能看穿世间一切悲喜,亲眼看到了两个真实的大世界彼此擦肩,一人一画就此错过,将一个“缘尽于此”写到了极点。
  唐弈戈往上看,文殊菩萨也不说话。你的智慧和洞察呢?你怎么一个字都不说了?
  他站在这幅画前很久,站在展厅的正中央,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一幅唐卡,背影沉默锋利,像一把钉在地上的凿山钉。
  直到背后有人喊了他一声:“小舅舅。”
  唐弈戈忽然清醒,这才转过身。唐誉站在几步之外,穿着一套墨绿色的丝绒西装,头发梳得很整齐,气色看起来不错。
  唐弈戈走向了他,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最后落在他的左手上。唐誉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,手背上多了一处狰狞的巨大伤疤,永永远远地凸棱在皮肤上。
  唐弈戈还知道,在别人看不到的心口位置,也多了一块巨大的疤痕。是刀尖多次刺穿之后留下的永久印记。
  唐弈戈每次看到这些疤痕,都觉得自己的记忆被人按下了删除键。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在他的脑子里支离破碎,他拼命回忆,也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,直到想到太阳穴钝痛。
  他想不起来唐誉被推进手术室抢救时,自己站在走廊里是什么表情。想不起来自己得知他心脏停跳的时候手有没有抖,想不起来那几天自己说了什么话,又安慰了哪个人。
  他只记得自己以为他再次离开的那一刻,眼前出现的是唐誉牙牙学语,他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过来,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“小吆吆、小吆吆”,然后一头撞进他的怀里。
  这个画面是永久清晰的,清晰的像是昨天。
  现在陈念国已经死了,唐誉又一次活了下来。
  无论胸口的疤痕还是手背的疤痕,都是他命过大劫的证据。此刻,唐誉站在展品会的灯光下,笑着看着自己的小舅舅,眼里的光没有被任何东西熄灭过,也永远不会了。
  “第一次自己操盘春拍会,累不累?”唐弈戈紧紧抱住了他,又掂掂重量。
  “不累,我现在可是唐总。”唐誉歪了歪头,顺着唐弈戈刚才的视线看过去,看到了那幅巨大的唐卡,“小舅舅,你是不是喜欢这一幅?你要是喜欢,我走内部,不上拍。”
  唐弈戈看着唐誉那张带笑的脸,静默了一会儿。再开口时语气就没有任何起伏,唐弈戈否认了:“我不喜欢。我从来就不喜欢唐卡。”
  唐誉的笑容没有收,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吧,你不喜欢我就上拍了,这幅唐卡的点击率和浏览量是本次最高,炙手可热呢。”
  唐弈戈又开口了,语气像是随口一问:“这幅画是怎么来的?”
  “是一位收藏家的私人物品。”唐誉猜对了,小舅舅摆明就是有兴趣,“收藏家就在楼上贵宾室,我引荐一下?”
  唐弈戈不动了几秒钟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小舅舅:我不喜欢。
  也是小舅舅:我看看谁把我老婆的画给收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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