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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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阮听雪却没有再叫,只是沉默片刻,然后开口:“明天开庭。”
  这一个月里,她们准备了太久。
  久到裴见夏能精准说出每一份证据的出处,能背诵每一条相关的法条。
  证据材料被她按时间线重新梳理过三遍,每一份书证都做了细致的交叉索引,每一个证人的证词都标注了与物证的对应关系。
  连对方律师可能提出的质疑,她们都一一预设了应对方案。
  对最终的结果,她们早已胜券在握。
  但事关太多,真正来到这一天时,到底还是有些心情复杂。
  裴见夏在她身侧躺下来,轻轻将她揽在怀里,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,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。
  “紧张吗?”她问,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头发。
  “没有。”阮听雪垂眸轻声开口,“我相信你。”
  裴见夏笑了笑,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:“是你该相信自己这八年来的调查结果。”
  “明天过后,那些人就在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人生里。”
  “八年的时间很长,但以后会更长。”
  阮听雪往前凑了凑,将额头抵在裴见夏的锁骨上:“嗯。”
  第二天开庭,一切如她们所料。
  阮正鸿的辩护律师在最后陈述阶段做了长篇大论的求情:悔罪态度良好、主观恶性不深……
  季明远的律师试图把责任全部推给阮正鸿,声称以及对下毒一事毫不知情,那些转账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……
  阮正山……阮正山无法出席。
  但纵使再百般辩驳,也不敌检方出示的完整而严密的证据链条。
  轮到季明远的辩护人发言时,裴见夏以被害人近亲属辅助出庭人的身份,在法庭上做了一次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补充陈述。
  逻辑清晰,言辞犀利,精准地驳斥了对方律师的漏洞,将季明远参与犯罪的证据一一陈列,字字诛心。
  宣判在当天下午举行。
  法庭内座无虚席,法槌落下的声音清晰而短促。
  审判长的声音平稳地念出判决书上的每一个字。
  阮正鸿,因故意杀人罪,判处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
  季明远,因共同犯罪,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。
  阮正山,因瘫痪未被收监,但被依法裁定限制人身自由,等待进一步审理。
  没有欢呼,没有掌声,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。
  裴见夏听见后排有人发出低低的抽泣声,不知道是谁,也没有回头去看。
  法警将阮正鸿押出被告席时,他走过旁听席前那道短短的过道,手铐在腕骨上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响。
  他的脚步在阮听雪面前顿了顿,那双眼睛抬起来,隔着一道低矮的围栏,看着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侄女,眼神里满是恶毒。
  阮听雪没有回避那道目光,只是看着他,很轻地勾了下唇。
  季明远被带离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。
  裴见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,坐着季禾安。
  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带着一枚口罩,遮住半张脸。
  从开庭到宣判,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个影子。
  季明远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  但季禾安已经站起身来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  旁听席的人渐渐散了,最后只剩下裴见夏和阮听雪还坐在原位。
  裴见夏站起来,朝阮听雪伸出手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  阮听雪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裴见夏的指尖。
  她的手指比平时凉一些,但力道很稳,像是终于从一场做了八年的梦里醒来,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人握在掌心里。
  “嗯,回家。”
  她们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,在台阶上遇见了季禾安。
  她一个人站在那里,靠着廊柱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女士烟。
  听见脚步声,她转过头来,目光从阮听雪身上移到裴见夏身上,停了几秒。
  三个人隔着一道走廊对视,空气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最后还是季禾安先开了口。
  “恭喜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语气说不上是嘲讽还是真心,“你们赢了。”
  裴见夏还记得上一次见面的时候,季禾安把她按在包厢的墙上,眼睛里是近乎疯狂的偏执与不甘。
  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,眼底那些张扬的、跋扈的东西全都消失,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疲惫。
  阮听雪开口,声音很淡,“多谢你送给我的那份证据。”
  季禾安扯了扯嘴角,像是一种自嘲。
  “你还记得就好,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。”
  在梳理证据的那一夜,裴见夏便发现其中一份季明远与阮正鸿的财务往来记录,横跨数年,每一笔都清晰无比,细节详实。
  若非季家内部人员,根本不可能拿到手。
  出于好奇,她便问了阮听雪,阮听雪沉默了一刻后便告诉她,那是从季禾安那里拿到的。
  为了能够彻底扳倒季明远,她和季禾安做了交易。
  季禾安把她手里掌握的季明远参与犯罪的证据全部交给阮听雪。
  而她能够保证,季明远被定罪之后,季氏集团的合法资产不受牵连,季禾安可以以合法继承人的身份继续经营剩余的季家产业。
  裴见夏知道时万分震惊,季禾安居然会同意和阮听雪做这笔交易。
  在她的印象里,季禾安和阮听雪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。
  从小到大被拿来比较,在商场上针锋相对,连提到对方的名字都要咬牙切齿。
  但就是这样的季禾安,会在得知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之后,选择了一个最不像她的做法。
  ——把那些证据亲手交给了她最讨厌的人。
  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裴见夏当时问。
  她坐在书房地板上,手里攥着那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财务往来记录。
  阮听雪靠在书桌边缘,垂眸看着她:“……盘山公路那天。”
  裴见夏的手指顿住。
  她记得那天,季禾安酒驾超速,阮听雪在山路上截停她,两人发生冲突,最后双双进了警局。
  最后阮听雪还带着一手伤回来。
  ……等等。
  如果她们两人是在那时候达成了交易,那怎么会伤到阮听雪自己?
  裴见夏狐疑地看着阮听雪。
  “季禾安不想再被季明远当成棋子,”阮听雪面色平静地转移话题,“所以我们达成了交易。”
  裴见夏知道她不愿意说,也没有再追问,只是最后握着她的手,看着掌心上还残留一线疤痕,心疼地亲了亲,然后告诉她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。
  而现在,被裴见夏牵住的手上那一抹疤痕已经几乎消失不见了。
  阮听雪看着季禾安,面色平静:“当然。”
  季禾安扯了扯嘴角,然后转过身,沿着走廊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  她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的声响。
  裴见夏看着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顿住,然后突然叫出了她的名字。
  “裴见夏。”
  裴见夏下意识地看向阮听雪,不知道该不该回应。
  阮听雪将视线投向了走廊外。
  裴见夏于是很低地应了一声。
  “对不起。”
  季禾安说完这三个字,没有等裴见夏的回应,也没有回头。
  她只是推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,走进了雨后的阳光里。
 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,隔绝了法院走廊里残留的消毒水味和沉闷的空气。
  裴见夏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晃了几下终于静止。
  裴见夏收回目光,把阮听雪的手拉过来,十指扣紧。
  她转过身,正要往台阶下走,却发现阮听雪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  “怎么了?”裴见夏侧过头看她。
  阮听雪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、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平静。
  但裴见夏注意到她的视线还落在季禾安离开的方向,嘴唇轻轻抿着,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了一点。
  “没什么。”阮听雪收回目光,开始往台阶下走。
  她的高跟鞋踩在石阶上,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  裴见夏跟在她身后,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,忽然反应过来。“阮听雪。”
  没吱声。
  裴见夏唇角弯了又弯,然后又努力压下去,然后追上阮听雪的脚步。
  “听雪……”
  “姐姐……”
  “主人……”
  阮听雪依旧不管不顾地往前走。
  裴见夏牵住她的手,晃了晃,“理理我嘛……”
  她舔了下唇,然后凑近,在阮听雪的耳边轻唤:“……老婆。”
  阮听雪的脚步骤然顿住。
  她侧过脸瞪着裴见夏:“瞎叫什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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