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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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马车在一家小饭馆门前停下。
  文麟这辆马车规制逾常, 随行的十余名侍卫皆骑骏马,佩刀剑, 身形彪悍。这一行人甫一停驻,便引来了整条街的侧目与噤声。
  饭馆内, 跑堂的小二看到门外的阵仗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非但没感到欣喜, 反而不由自主生出畏惧。这般气派的贵人, 用饭理当去京城最负盛名的大酒楼, 怎会屈尊降临他们这种不起眼的小馆子?
  他们不敢上前, 更不敢驱赶, 只能缩在角落,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  陶石青在后院察觉到前堂异样的寂静,疑惑地掀帘走出来,正与迈步进门的文麟打了个照面。
  陶石青瞬间瞪大了眼睛,张着嘴:
  “文……文公子?”
  眼前人虽然长相酷似文公子,但气质截然不同。
  眼前人身着锦缎华服,气度凛然逼人,通身笼罩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仪。一双眼,只淡淡扫来,便让陶石青膝头发软,不敢直视。
  巨大的反差劈头盖脸砸来,砸得陶石青脑中嗡鸣,一片空白。
  他震惊失语时,文麟也在打量他。
  两个月不见,这少年蹿高了些许,脸颊丰润,有了血色,不再是当初面黄肌瘦的模样。其实并不是陶石青长高了,不过是衣食渐足,身子骨开始舒展罢了。
  文麟虽然不喜初拾拿自己的钱去资助他人,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和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计较,他径自寻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,语气平淡:
  “店里有什么菜式?”
  几个小二噤若寒蝉,无人敢应。还是陶石青回过神来,战战兢兢上前,报了几个家常菜名。
  文麟听着,眉头微蹙——没有一样合他口味。
  “他喜欢吃什么?”他突兀地问。
  陶石青一愣:“他?”
  “初拾。”
  “初拾?您是说……十哥?”
  这话倒让文麟怔了怔:“你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?”
  陶石青老实点头:“十哥只说他在家中行十,让我叫他十哥。具体叫什么……我确实不知。”
  原来此“十哥”非彼“拾哥”。
  这人连哥哥的真名都未知晓,文麟心中窒闷,莫名消散许多,语气不自觉地放缓:
  “是。他平日来,都吃些什么?”
  “十哥不常来,上次……只吃了一碗阳春面。”
  “那就也给我一碗阳春面。”
  自文麟踏入店中,原本的食客或避走,或匆匆结账离去。转眼间,饭馆里只剩下文麟一位客人,却被数名持械侍卫无声环绕,气氛凝滞。
  跑堂的小二心惊胆战地将陶石青拉到后院,压低声音问:“掌柜的,这位客人是何方神圣啊?”
  陶石青满脸茫然地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  文麟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那碗清汤素面,味道普通,却也不难下咽。搁下筷子,身旁一名年轻侍卫便放下一锭足色的银子在桌上。
  陶石青见状,连忙摆手:“文……客官,这太多了,一碗面不值这些。”
  文麟并不看他,只淡淡道:“给你就拿着。”
  陶石青还在迟疑,身后机灵的小二已满脸堆笑地将银子牢牢攥在手里——有这锭银子,莫说今日的冷清,便是接下来一月的流水都有着落了。
  文麟起身,朝门外走去。即将踏出店门时,他回首一瞥,目光却骤然定住。
  方才进来时未曾留意,此刻才看清门楣上的匾额:
  明斈饭馆。
  那一刻,文麟脑中好似有一道惊雷劈下!
  “斈”字并非常用字,而是“學”的异体,多见于避讳或民间俗写。一家饭馆招牌,绝无必要选用如此生僻的字。
  前头那个“明”字尚且不知何意,文麟心头却已升起一股强烈的直觉——这店名,断断不是平白无故用了这个字的。
  明斈,明斈。
  斈——
  青珩正要上马,却见他家主子大步流星地折回了店内,脸色阴沉:
  “将饭馆老板拿下。”
  青珩虽有一瞬怔愣,但动作毫不迟疑,立即将旁边的陶石青反剪双手制住。
  “我问你——”文麟逼近一步,目光如冰锥刺在陶石青身上:“这店名,是谁的主意?”
  陶石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,眼神闪烁:“是……是我。”
  “你确定?这店是你的?店名也是你想的?”
  “我,我是老板,店名自然是我想的。”
  “那好,我问你,招牌上的‘明斈’两字为何意?”
  “就是好学向学的意思,京中读书人众多,取一个吉利的名字。”
  “是么?”文麟并未戳破,只是继续问:
  “既是‘明学’,为何不用常用的‘學’字,而是要用这么一个生僻字?”
  “这......”陶石青一时之间找不到好的说辞,支支吾吾地说:
  “就,就是随便选的啊。”
  “随便选却特意选个九成九的人都未必认得的僻字,挂在开门做生意的招牌上——你是觉得这满京城的人,都博古通今,专程来认你的字不成?”
  文麟一声冷笑,眸中寒意更甚:
  “我再问你一遍,这个店名是谁想的,这家店又是谁的?”
  凛冽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,陶石青只觉喉头被什么死死扼住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  文麟看他始终不答,眼底闪过一丝不耐。目光一转,投向陶石青身边吓傻了的小姑娘,对青珩使了个眼色。
  青珩略一犹豫,还是伸手虚扣住了小姑娘的肩膀。
  “哥哥!”陶云受惊,顿时大哭起来。
  “别碰我妹妹!”陶石青剧烈挣扎起来。
  文麟不为所动,声音更冷:“说,这店,真正的老板到底是谁?”
  “是,是……”
  陶石青看着妹妹惊恐的小脸,心理防线彻底崩溃,脱口喊道:
  “是十哥!是十哥出的钱,也是他定的店名!我只是替他打理!”
  果然是他!
  散落的记忆碎片纷纷复苏拼合,在文麟脑中铮然作响。
  春试之后,初拾曾问过自己将来的打算,自己说想开一个小饭馆,自己收银,哥哥在后厨炒菜。放榜之前,初拾还曾说过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惊喜。在初八家里时,初八戛然而止的话头——
  这一切早有预示,只是他如瞎子一般,视而不见。
  但凡有一刻用心,他就会记得哥哥说过的“惊喜”,哪怕是在揭晓自己身份之后,也能记得问一句哥哥,如此一来,至少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。
  而不是像现在,忘记自己说过的话,忘了两人之间朦胧却郑重的约定,竟随手指了另一家全然无关的店面,以为那样就能轻易将人哄好。
  何等的傲慢,简直是对那份深藏已久的真心的践踏。
  难怪哥哥会那样生气。
  因为他对哥哥不好。
  哥哥将他一句无心的戏言,当作最郑重的承诺,默默为他筑起一方天地。而自己却将这份独一无二的约定,当作了用来讨巧的工具。
  还有种种劣迹,无一不证明他并未把这段感情放在心上。
  他对哥哥不好。
  ......
  陶石青喊完,正惶恐不安地等待发落,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未降临。
  他小心翼翼抬眼,却见文麟僵在原地,下颌线绷紧,眼眶泛红,一双骄矜凤眸,正积聚着一层水光。那眼底翻涌着惊愕、喜悦、委屈、愤怒,犹如一张复杂的网,让陶石青看得心惊胆战。
  “这是我的。”他一字一顿地道。
  陶石青:啊?
  “这是我的!”
  文麟又重复了一遍,却并未对陶石青做些什么,他猛地转身,拂袖而去。
  青珩看着主子快步离开的身影,摇了摇头,蹲下身子,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乌梅糖:
  “别哭了,这个给你,很甜的。”
  小姑娘抽抽噎噎地接过糖。
  门外已传来催促:“青珩,走了!”
  青珩这才起身,快步追上。
  ——
  亭中晚风穿廊而过,卷起檐角垂落的流苏。
  文麟凭栏而立,广袖被风拂得猎猎作响,目光远眺着天际沉沉压下的暮色。
  他已经这样站了有一个时辰了。
  墨玄终究按捺不住,走上前低声问:“你们出去一趟,到底撞见了什么事?”
  青珩叹了口气,一脸深沉模样。
  墨玄:你装什么呢?
  廊下有侍女轻步走来,敛衽禀报:“殿下,初拾公子回来了。”
  亭中那尊石像般的身影,几不可察地一震。
  初拾今日也在外漫无目的地消磨了整日光阴。既无需为生计奔波,他便索性尝试起从未体验过的闲散富贵生活——茶楼听曲,市井看戏,园中观花。直至暮色四合,才披着一身尘世烟火气回到太子府。
  方才踏回府门,身上那件素色大氅还未及脱下,一道身影便裹挟着晚风,疾步从门外奔了进来。那力道又急又猛,径直撞进他怀里,撞得他踉跄着后退半步,险些站稳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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