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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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季容闻言作罢。
  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如陈娘所说,只过了一炷香的样子便渐渐变小,细雨朦胧,似一层雾一般飘渺。
  马车已经可以行驶,二人便打算离去。宫人打着竹伞过来。
  “季相。”
  季容扭头看过去,陈娘在檐下唤他。
  陈娘快步过来,将手中的纸张不容拒绝地塞到了季容手中,语气生硬地道:“自己收好。”
  季容张开手,是那张他曾经给陈娘的那纸青园的地契。
  兜兜转转,最后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中。
  季容没跟她争,上了马车后,他向祁照玄道:“借你的人一用,把这张地契放回去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马车辘辘驶动,他听见了帘外陈娘小声又别扭的嘟囔声:“好好活着,谁稀罕你这东西。”
  一回到乾清宫后季容便催促着祁照玄去沐浴,并让小厨房备上姜汤。
  祁照玄看着季容着急的样子,明明身上都湿了,心里却觉得高兴。
  季容这么在乎自己。
  这个认知让他不想离开季容身边,只想赖在季容边上,寸步不离。
  但最后还是被人撵走了。
  “你想得风寒是不是?”
  祁照玄道:“不会的,朕身体好,哪有那么容易得风寒。”
  上次得风寒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,祁照玄都快记不得了。
  季容不听那么多借口,将人干脆利落地撵走。
  祁照玄话说得太早了,甚至都还没到第二日,当天夜里,他就发起了高烧。
  浑身像被浸在了沸水之中,四肢变得沉重,呼吸中都带着灼热的气息,身上却又一阵阵地发冷,喉咙干渴,喝温水也没有用。
  头脑昏涨,耳朵嗡嗡作响,隐约中能听见季容和太医的说话声。
  生病能无限放大人的情绪,他看着不远处不在他身边的季容,心中又有些不爽。
  骨头缝都在痛的手臂微微抬起,想要抓住季容。
  时刻注意着榻上人的季容立刻发现了,他打断了太医的话,走至了榻边。
  他轻声问道:“怎么了?”
  祁照玄没出声,只是没什么力地拉住了季容的手。
  他的确是很多年没因为一场雨而得风寒了,这次发热完全就在他的意料之外。
  “你这不是废话么,”季容都懒得理他,“你这么厉害,还能预估自己会不会生病?”
  季容语气阴阳地重复祁照玄的话道:“身体好,不会得风寒。”
  祁照玄理亏又难受,闭眼没说话。
  “几时了?”
  高热让嗓音都变得沙哑,虚浮无力,每个字都轻飘飘的,气若游丝。
  “寅时了。”
  “咳咳……”
  祁照玄手撑着便要起来,又被季容给压了回去。
  季容蹙眉道:“你干什么,你别告诉我你烧成这样了你还要去上朝?”
  额头滚烫,摸着都烫手。
  嗓子很痛,所以祁照玄慢慢道:“今日早朝要商定有关草原那边的事情,必须去。”
  季容都听不下去祁照玄那破铜锣一样的嗓子发出来的声音了。
  “你躺着,我去。”
  草原的事情无非就是要处理那么几样,季容知道怎么处理。
  他说他去,正好去辟辟谣,省得那些臣子乱传。
  能组团去书肆买话本的人脑袋能正常到哪儿去。
  不是传他死而复生么?
  那就顺带再欣赏一下那些不知情的臣子看见他的时候的表情。
  太医开的药有安神的效果,祁照玄服下药后很快便又睡去,只是指尖仍然抓着季容,不肯放手。
  卯时就要到了,季容望了眼天,轻轻将手移了出来,而后换了身衣服便向外走去。
  李有德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前方的季容,身形高挑,宛如青竹临风,又带着些矜贵,而清瘦高挑的身姿衬得周身气质愈发出众,自带一股疏离的冷意。
  今日早朝应当太平不了,李有德琢磨着,要不要请几个太医守着,毕竟还有几个年岁已高的大臣,受了刺激会不会直接晕过去?
  卯时的天色还未亮,夜色尚未完全褪去,宫道上悬着几盏宫灯,青石地面洒着清辉月光。
  百官按品阶列队,肃静而立。
  卯时晨鼓三响,太和殿殿门缓缓打开,内侍上前一步,扬声道:“百官觐见——”
  一声落下,文武百官一次低头躬身,鱼贯而入,正要行朝拜之礼时,目光一顿,却没看见陛下身影。
  唯有一道身形清瘦,如寒竹般挺直的人,静立于御座之侧,略低一阶。
  那人只单单一件素衣,周身却裹着慑人的冷意。
  百官齐齐怔住,目光上移动,随后皆呼吸一滞。
  那眉眼以及那周身清冷入骨的气场——那分明是早已传说死无全尸、被丢在不知哪个乱葬岗的前丞相季容!
  死而复生?!
  还是压根没死?!
  殿中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,无人胆敢出声,皆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,人人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  就在这诡异般的死寂之中,那道清冷的身影缓缓抬眸,目光冷淡地扫过阶下众臣,嗓音平稳,一字一句,清晰地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:
  “陛下龙体欠安,今日朝事,由我暂代。”
  活的、在说话的、季容。
  众臣:“……”
  眉目间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,周身那股冷冽沉静的气息,仿佛让他们再次回到了曾经这人还官居丞相、尚在朝中之时,尽管季容已离朝已久,但留下来的威慑依旧。
  无论是那时或是现在,自始至终,他们都不自觉敛声屏息,不敢高声言语。
  李有德想要事先准备的太医终究是没有用上,季容速度很快地将事情处理完,语速极快,让众臣没有时间去想东想西。
  最后半个时辰便解决完了所有事情,而后便散朝了。
  季容急着回乾清宫,说完后便丢下了这群云里雾里的臣子在太和殿。
  “不太对吧……”有人嗫嚅道,“是我的错觉么,怎么越看越觉得,那位皇后与季相身形如此相似……”
  没人说话,因为都是这般作想。
  御史大夫怜悯地看着这群人,第一次觉得自己提前知道真相也有好处。
  他叹了口气,道:“散了吧散了吧。”
  少顷,御史大夫又面带笑容,和蔼微笑道:“诸位,睡个好觉。”
  我看你们今日睡不睡的好,让你们先前一直蛐蛐我年纪大睡不着觉。
  后面连续三日都依然是季容代理朝政,而不出御史大夫所料,群臣除了他和宁安侯,其余人眼底都挂上了青黑的眼圈,各个都萎靡不振,没精打采。
  季容死而复生,还是压根没死,或是其他什么……
  还有为何季容出现在此,身形与那位样貌不知、身世不详的皇后如此相像究竟是巧合还是什么……
  种种疑问在群臣脑中盘旋,挥之不去。
  但没有人可以给他们解答。
  直至第四日快要散朝之际。
  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李有德突然捧着圣旨,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——”
  “……封季容为一字并肩王,位于诸王之上,与天子并肩,不臣不拜,掌内外宫禁,与帝同权同尊,钦此——”
  不臣不拜,掌内外宫禁,与帝同权同尊。
  这和直接说季相就是那个名不见盛传的皇后有什么区别?!
  浩荡的声音回荡在殿中,随着最后一声落下,底下一阵吸气声。
  可没人给他们反应的时间。
  “——退朝!”
  朱门即开,众臣还未从方才的圣旨中回过神来,仍旧恍恍惚惚,此时却又看见了立于殿外的帝王本尊。
  众臣已经被惊得忘记了行礼,双眼无神地看着帝王将季接过,十指相扣,看也不看他们这群半死不活的人一眼,转身便走。
  甚至不苟言笑的帝王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,专注地看着季相一人。
  众臣:“……”
  冲击太多,看到这一幕竟已经有些麻木了。
  今日暖阳,微风徐徐。
  祁照玄牵着季容,两人向前而行。
  群臣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去,两人并肩而行,头挨得很近,似乎在说着什么话,衣袖下指尖相扣,向远方而去。
  背影一修长一清雅,气度相宜。
  倒……竟是如此相配。
  ……
  “那猫又抓了朕。”
  “都和你说了,别老是欺负萝卜,你不去招惹它,它也不会讨厌你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“听见没?”
  “哦。”
  “……你太敷衍了,算了,不管你俩了。”
  暖阳透过树荫落在他们肩头,碎金般的光影在两人身上不断晃动,他们步调一致,缓缓同行。
  掌心紧紧相握,暖意从相触的肌肤传至心底,微风卷起季容鬓间的碎发,幽幽淡香绕至祁照玄鼻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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