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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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可裴寂的追问太过直白,戳中了他心中最不愿触碰的伤疤。
  “是……是母亲误会了。”沉默良久,上官瑜才低声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她觉得我不该帮外人,不该让兄长难堪,坏了上官家的颜面。”
  他没有说柳夫人的推波助澜,也没有说自己被关在房里不许外出的窘迫,只是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母亲的污秽。
  毕竟这些家事,即便说了,也只是徒增他人的议论,更何况,他与裴寂本就只是普通同窗,没必要将自己的狼狈全然暴露。
  裴寂闻言,心中的愧疚更甚,他能想象到,上官瑜在家族中承受的压力。
  “是我连累了你。”裴寂语气郑重,“若日后上官家因此再为难你,你尽管找我。张巡抚与王山长都颇为照拂我,些许小事,我还能帮衬一二。”
  这话并非空口白话。
  经过醉仙楼的宴席,张秉义对他的提携之意已然十分明显,王山长更是将他视作府学的得意门生,有这两人在,即便上官家想为难上官瑜,也得掂量掂量。
  上官瑜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震惊,不敢置信地看着裴寂。他从未想过,裴寂竟会主动提出帮他。
  “裴兄……不必如此。”他连忙摇头,脸颊因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,与脸上的青紫伤痕交织在一起,更显憔悴,“此事本就是我自愿的选择,与裴兄无关,怎好再麻烦裴兄?再说了,裴兄之前帮过我,我此番算是报答了。”
  他是哥儿,最忌讳的便是与异性过多牵扯,若是让外人知道裴寂为他出头,指不定会传出什么不堪的流言,到时候不仅他自己名声尽毁,还会连累裴寂。
  裴寂看出了他的顾虑,不再坚持,只是放缓了语气:“我明白你的顾虑。但你要记住,若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,不必硬撑。我不会让你为难,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你周全。”
  上官瑜看着他真诚的眼神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眼眶再次泛红。这些日子,他在家族中受尽委屈,母亲的苛责、柳夫人的算计、下人的冷眼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,如今裴寂的一句体谅,竟让他生出几分想哭的冲动。
  “多谢裴兄。”他低下头,声音带着几分哽咽,指尖轻轻擦拭着眼角,生怕被裴寂看见自己的失态。
  裴寂见状,不再多言,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,给了他平复情绪的时间。
  藏书阁内再次陷入沉默,却不再是先前的凝滞与疏离,反而多了几分微妙的暖意。
  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,府学内的灯笼光晕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  晚风穿过窗缝,带着些许凉意,吹动了上官瑜额前的碎发。
  过了许久,上官瑜才渐渐平复了情绪,抬起头,对着裴寂微微颔首:“裴兄,我已无碍了。天色不早了,裴兄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。”
  他不想再让裴寂留在这儿,一来是怕耽误裴寂休息,二来也是怕两人独处的时间太长,被人撞见惹来麻烦。
  裴寂看了看窗外的夜色,又看了看上官瑜疲惫的模样,点了点头:“好。你也早些回去,记得找些药膏处理一下伤口,莫要感染了。”
  这次,上官瑜没有拒绝,只是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,我会的。”
  裴寂不再多言,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。走到楼梯拐角处,他再次回头望了一眼,只见上官瑜依旧站在窗边,只是这次,他的背影不再像先前那般孤单落寞,似乎多了几分支撑。
  轻轻叹了口气,裴寂收回目光,快步走下楼梯。
  走出藏书阁时,老管理员依旧守在门口,见他出来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却依旧没多问,只是微微颔首。
  裴寂抱着书籍,沿着青石板路往住处走去。
  晚风拂过脸颊,带着书卷的气息与淡淡的凉意,他的心情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。
  与此同时,藏书阁内的上官瑜,看着裴寂远去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  有感激,有温暖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愫。
  他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脸颊的伤痕,痛感依旧清晰,心中却不再像先前那般寒凉。
  他深吸一口气,将手中的《礼记》放回书架,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。
  夜色沉沉,两道身影朝着不同的方向远去,藏书阁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将那份微妙的暖意与默契,悄悄封存于书卷的清香之中。
  裴寂抱着典籍回到东厢房时,夜色已浸透了整个府学。他推开房门,借着窗外灯笼的微光,将怀中的书籍轻轻放在书桌上,随后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头,长长舒了口气。
  房间不大,却收拾得整洁有序。一张书桌靠窗摆放,上面摞着厚厚的经义典籍,砚台里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墨渍。
  另一侧的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,被褥叠得方方正正,那是李墨的床铺,此刻空无一人,想来他还在外面散心未归。
  墙角的炭盆余温尚存,驱散了夜中的凉意。
  裴寂走到桌边坐下,伸手拿起桌上的瓷杯,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,一饮而尽。
  冰凉的茶水滑入喉咙,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,白日考试的紧张、藏书阁与上官瑜相遇的触动,此刻尽数涌上心头。
  他想起这段时日在府学的种种。初入府学时的生疏,与李墨结下的同窗之谊,王山长的器重与张巡抚的提携,还有上官博的寻衅与惊心动魄的考场风波。
  这府学虽是有钱便能跻身之地,鱼龙混杂,却也藏着世间百态,有纨绔子弟的张扬跋扈,有寒门学子的勤勉奋进,更有像上官瑜这般,身处困境却仍坚守本心的人。
  提及上官瑜,裴寂的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,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少年脸颊上的青紫伤痕,以及他强忍委屈时泛红的眼眶。
  身为哥儿,他本应如寻常闺阁女子、哥儿般被妥善安置,却因家族的安排、自身的执念,踏入这男子云集的府学,既要解决身份的不便,又要承受家族的苛责与外人的非议,那份艰难与隐忍,让裴寂愈发共情。
  他忽然想起白日在甜香居,李墨提及《南侠展昭五记》时的兴奋模样,想起那些围追着李书远追问续作的食客。
  寻常百姓对侠义故事的追捧,让他真切感受到了话本的力量。
  它能跨越身份的鸿沟,走进千家万户,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慰藉。
  可侠义故事终究是理想化的,那些藏在深宅大院、寻常街巷里的悲欢离合,那些如上官瑜般身不由己的挣扎,却鲜有话本细细描摹。
  裴寂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  府学内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,光晕忽明忽暗,映照着寂静的青石板路。
  他想起涞源的岁月,想起与李书仁在清风明月楼讨论话本的日夜,想起自己笔下展昭的侠肝义胆。
  可如今,经历了府学的风波,见识了上官家的纷争,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别样的想法。
  为何不能写一部不一样的话本?不写江湖的快意恩仇,不写侠客的除暴安良,而是写一座深宅大院里的众生相。
  写那些如上官瑜般身不由己的哥儿与女子,写她们的才情与隐忍,写她们在家族利益与个人心愿之间的挣扎;写深宅内的人情冷暖,写世事的无常与繁华落尽的苍凉。
  就像那藏在云雾后的山水,初看平淡,细品却满是滋味,让世人看见那些被忽略在深闺与宅院中的悲欢。
  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如藤蔓般在他心中快速蔓延。
  他想起曾在周先生书铺上看到的一本残卷,上面零星记载着一些世家大族的生活琐事,字里行间尽是寻常烟火与隐秘心事,当时便让他心生触动。
  如今想来,若能以残卷为灵感,构建一座虚构的府邸,将自己所见所感融入其中,定能写出一部与众不同的话本。
  他快步走回书桌前,拿起一支毛笔,在砚台里细细研磨起来。
  墨汁在砚台里缓缓化开,散发出淡淡的墨香,驱散了夜的沉寂。
  裴寂握着笔,指尖微微有些颤抖,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心中的激动与期待。
  他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,笔尖悬在纸上,却没有立刻落下。
  他在心中细细构思着:府邸该取个什么名字?里面该有哪些人物?是如上官瑜般隐忍坚韧的哥儿,还是敢爱敢恨的女子?是偏心的长辈,还是明争暗斗的族人?那些看似繁华的表象下,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与算计?
  脑海中,上官瑜的身影与那些模糊的残卷记载渐渐重叠,府学的风波与上官家的纷争也化作了构思的素材。
  他想写出那些被命运裹挟的人,写出她们的喜怒哀乐,写出她们对自由与尊严的渴望,让世人明白,那些看似柔弱的身影,心中也藏着不可磨灭的光芒。
  良久,裴寂深吸一口气,笔尖轻轻落下,在宣纸上写下了‘朱楼梦影’四个字。
  字迹工整有力,带着几分初定构思的郑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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