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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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无患一个顺手偷走曲延的桂花糕,一口吃掉。
  曲延看着空空荡荡的手心,“?”
  他又拿了一块桂花糕,送进嘴里,吃到自己的手。
  曲延把自己咬痛,眼里蓄满泪花。
  无患吃着桂花糕大笑:“这孩子傻乎乎的。”
  周启桓提剑攻向无患,尽管他个头没有无患高,身手也还远远比不上,但剑势凌厉,有如惊雷。
  无患撤退几步,伸手夹住周启桓的剑,“这么护着你的小伴读,真当媳妇儿养了?”
  “……休得胡言。”
  曲延也不确定,他和周启桓的竹马关系是什么时候变质的。从幼年,到孩童,再到少年、青年,他和周启桓几乎形影不离,如同一对玉璧。
  他们一起走过深宫的重重宫阙,一起游历过万里河山,一起看过日升月落大漠孤烟。
  少年的他们,有过一段极为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  那是周启桓第一次随军出征历练,跟的正是靖边军,曲铁梅亲手教周启桓行军打仗。原本为了曲延的安危,每次父母都不愿带他,但这次在太子殿下的恳求下,带上了他。
  有阿爹,有阿娘,有太子哥哥,曲延半点也不觉得苦,一路没有叫过一句累——他还是吃饱了睡,睡醒了吃,沿途的风景让他稀罕得不行。
  曲延第一次知道,外面的世界那么大。阿爹带的靖边军那么威武,人高马大的。马车也很高,他一个人根本下不去,每次不是被阿爹阿娘掐着抱下去,就是跳到太子殿下的怀里。
  周启桓接得很稳。
  曲铁梅有一次教训曲延:“延延,你怎么能让太子殿下接你,你现在也是一头小猪重了,万一砸坏太子殿下玉体怎么办?”
  曲延:“……”
  曲延扭头就找绮娘告状,“阿爹,讨厌。”
  绮娘笑问:“怎么讨厌了?”
  “他说我是小猪。”
  绮娘娇笑不迭,“我们延延才不是小猪,是小猫才对。”
  说到猫科动物,周启桓把自己饲养的小老虎带来了。经过几年的喂养驯化,这头名叫“黄金”的老虎成了曲延的坐骑。
  因为老虎还属于幼年,也只有曲延能骑。
  当然,每次曲延骑老虎,周启桓都要看着,防止发生意外。
  当曲延骑虎自以为威风凛凛穿过军营时,其实将士们都是憨笑不住的——小小的人一脸正经地骑着小老虎,别提多可爱了。
  后来穿过一片山林时,这头小老虎跑了,曲延为此伤心了好几天。
  周启桓说:“以后还会有老虎的。”
  “它为什么要跑呢?”曲延鼓着腮帮,泪水在眼睛里打转,“我给它的猪肉干都没吃完。”
  “它本就属于山林,见识了广阔的天地,知道了自由为何物,自然会走。这是兽类的本性。”
  曲延听不懂,“那人也会走吗?”
  太子殿下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小伴读,“会的,所有人,都在往前走。”
  “你也会走吗?”
  “我会带着你。”
  曲延点点脑袋,“我要和太子哥哥一起走,一直一直在一起。”
  他们走过山河湖泊,走过春花烂漫,走过四季流转,走过数千个慢慢长夜,始终在一起。曲延朦胧中有个愿望,将来的将来,假如周启桓先死,他也要和他葬在一起。
  就像每次作战后,总有士兵会和自己生前最喜欢的兵器葬在一起。
  打仗,是伴随着死亡的。
  有人葬在山坡,春天到时坟包上会开满鲜花,曲延觉得他们睡在这里真好,他时常独自一人奔逐到这里,满山坡的跑。
  累了,他就躺下来睡觉。
  周启桓找到他,给他整理乱糟糟的衣服,给他梳头,用狗尾巴草挠他。
  曲延打个喷嚏醒来,扑到周启桓怀里,和他打闹。很快,两人满身草叶,夹杂着几朵黄黄紫紫的野花。
  尸骨静静掩埋在尘土中,夕辉无限照耀这片山河,曲延灿烂笑着,全然不知生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  周启桓牵着他的手回营帐。
  “以后,我们也会埋在这里吗?”曲延天真地问。
  周启桓摇摇头,“大概,会埋在一个地下的大宫殿里。”
  “我要和太子哥哥一起。可是我怕黑,要点很多蜡烛才可以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曲延后来想,周启桓一定把他的话当成了童言无忌。他同样没想过,有一日,会一语成谶。
  皇后薨逝,不过两月,仁帝也追随而去。
  十二个皇子中,尽管只有周启桓有资格正式继承大统,他的几个兄长依旧虎视眈眈,在此国丧期间小动作不断,甚至安排了几次刺杀。
  为了保护曲延,周启桓将曲延送回护国府。
  曲延全然不知那段期间周启桓是怎么熬过来的,既要处理朝堂政务,又要提防手足相残,还要忍下至亲逝世的悲痛,面无表情地当一个让帝国运转的机器。
  在那几个月里,曲延好像也被抽取了感情,失魂落魄的每日发呆。他只能从护国公严肃的表情、坊间传闻、大街上时刻来往的官兵判断出,这场皇位之争仍在悄悄地进行着。
  只要周启桓一步行差踏错,就会万劫不复,他所谓的“兄弟”们都会将他拆吃入腹。
  曲延坐在护国府门槛上发呆时,有时叶尘心会绕道来看他,逗他说话。
  曲延什么都不想说。
  叶尘心伸长了脑袋问:“你那个可恶的大哥回来了吗?”
  曲延还是不说话。
  靖边军,卫家军,无疑都是站在太子这边的,但那些皇子也不是吃素的。曲延知道爹娘回京,却没见到他们,想来也是十分忙碌,派了两千精兵守着护国府。
  护国公每次上朝,都跟上坟似的,要被将士团团包住才敢去。
  曲延目露鄙夷之色——阿爹那么骁勇善战,为什么会有一个这么窝囊的哥哥?
  兴许曲延也遇过刺杀,但都在暗中给悄悄解决。因此曲延只要每天想念太子殿下,做个望夫石就好。
  后来尘埃落定,不知名处尸山血海,血流成河,这江山在漫漫长夜后终于迎来光芒万丈的日出。
  年仅十四岁的周启桓登基为帝,文武百官于金乌殿外口呼万岁,声震云霄。
  翌日,曲延就被接去宫中。
  不是在熟悉的东宫,而是在金乌殿偏殿。
  自从三岁时误打误撞来过这里,曲延就鲜少踏足这里,只觉空旷肃穆,梁柱上还挂着国丧用的黑白绫罗,珠帘也是墨玉。
  曲延始终有些营养不良似的,瘦瘦小小的一只,局促地站在新帝周启桓面前。他张张嘴,想说什么,眼睛里就先蓄了泪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  吉福默默退下。
  周启桓走过来,牵过他的手,给他擦眼泪,吃好吃的糕点。
  曲延想说,还没有田记铺子的好吃……但这是周启桓挑出的最好吃的糕点。
  “……朕没事。”周启桓的自称变了,陌生,但声音还是熟悉的。
  曲延听话地点点头。
  周启桓又说:“朕待你,一如既往。”
  曲延又点头。
  “……延延,和朕说说话。”年少的帝王,在朝夕相伴的小伴读面前,多少还是会露出不为人知的脆弱。
  曲延嘴巴被糕点塞得满满的,“唔赏奴……”
  “?”周启桓无奈一笑,“吃完再说吧。”
  “我想你。”曲延咽下糕点,清晰地说出这句话。
  “朕也想你。”
  曲延听着周启桓一口一个“朕”,很快就习惯了,他就在这里吃吃喝喝,当个吉祥物。直至天黑,吉福进来提醒:“陛下,该送小公子回去了。”
  曲延怔住了,他不能再和周启桓一起睡觉了吗?
  周启桓沉默良久,对曲延说:“明日,朕再派人接你进宫。”
  曲延委屈巴巴地点点脑袋。
  纵使他们往日关系再亲密,而今周启桓已非太子殿下,而是九五之尊,言行举止受到百官监督,又刚亲政,正是不能落下口舌的时候。
  曲延只能回护国府。
  翌日继续进宫。
  只要不是特殊的节日,或恶劣天气,曲延几乎日日进宫,还像从前一样屁颠屁颠跟在周启桓身边。渐渐的,百官也就习惯了,毕竟傻子也不能进献谗言不是。
  而周启桓亲政之后又有很多次御驾亲征,他不仅在政治上辩大势、擅筹谋、掌枢机,在军事上更有着雄心壮志。
  别看周启桓平时沉稳冷静,行军风格却是继承了靖边军一脉的疾如风、攻如雷,只要制定策略,接下来就一个字:干。
  流失了几百年的城池,在周启桓的手里重新归属大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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