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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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唐宛被他说得忍俊不禁:“眼下这时节,哪还有冻梨?得等到冬天。不过知道你来,我今日特意吩咐厨房,做了烧大鹅,又炖了酸菜锅子,都是咱们北地的正宗做法,食材也新鲜。待会儿你尝尝,看比京城的如何。”
  赵禾满搓着手,连连点头:“好!我就盼着这一口呢。”
  陆铮看他那副馋样,摇了摇头,眼底却带着笑意,随口问道:“这次跟廖御史出来,打算待多久?”
  赵禾满收敛了几分嬉笑:“廖大人公务在身,巡查完毕,宣了赏,便要返程了,最多十天半个月。不过我嘛……”
  他眨了眨眼:“我跟太子讨了个人情,说多年未见老友,想多盘桓些时日。若是可以,我真想在这儿过一个冬天,把冻梨、羊肉锅子、猪肉粉条、锅包肉……全都吃个遍再走。”
  “那你京中的差事怎么办?”唐宛问。
  “嗨,就是说啊。只能抓紧时间吃,下次找机会再来了!”
  又闲话了一阵别后各自的琐事,说起旧人的近况,不知不觉间,日头渐渐西斜。
  厨娘进来禀报,晚膳已备好,摆在隔壁暖阁。
  暖阁里,八仙桌正中摆着黄铜炭炉,上头坐着一口双耳陶锅。奶白色的汤汁咕嘟翻滚,酸菜的酸香与肉香混在一处,一个劲儿往人鼻子里钻。
  旁边是一大盘切得厚薄均匀、肥瘦相间的羊肉片,还有暖棚里种下的各式菜蔬、血肠、冻豆腐、粉条,各色鲜菌码得整整齐齐。另一侧,是一大盆色泽红亮、香气浓郁的烧大鹅,周围贴了一圈焦黄油润的玉米面饼子。再配上几样清爽的时蔬小炒,桌边还放着一壶烫得温热的北地烧酒。
  赵禾满眼睛都看直了,深吸一口气,陶醉道:“对,就是这个味儿。十年了,一点没变!”
  他顾不上客气,先舀了一碗酸菜汤,呼噜喝下一大口,烫得直吸气,却连声赞道:“就是这个味儿,舒坦!”
  又夹了一筷子酸菜送入口中,酸爽开胃。紧接着捞起一片颤巍巍的羊肉,在蒜泥酱油碟里滚了一圈,塞进嘴里,烫得直吸气,却满足得眯起眼,含糊道:“香,真香!”
  唐宛则在一旁照顾两个孩子用饭。
  阿沅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趣事,阿湛偶尔补充一句,童言稚语,满是鲜活的烟火气。
  陆铮给赵禾满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,两人轻轻一碰。辛辣的酒液入喉,暖意顺着胸腹漫开。
  窗外,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。
  府中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,柔和的光晕一团团铺开,将这顿久别重逢的晚膳,映得格外温暖。
  廖戎进城的头一日便看遍了全城,问话也格外细致,唐宛原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便是陪他在各处游玩一番,看看抚北风光,也就该回京复命了。
  没想到,重头戏竟还在后头。
  赵禾满在都督府住下,兴致勃勃地盘算着要去哪里寻摸美食,预备着一处处吃个遍。他倒是开启了幸福的度假生活,可惜陆铮几人还得按时去府衙当值,陪着京城来的御史大人四处巡视,这一看就是一整天,归来时眉宇间都带着倦色。
  之后一连几日,皆是如此。
  廖戎依旧是那副温和持重的模样,见谁都颔首微笑,话里话外也仍是“抚北不易”、“陆都督辛劳”、“苏长史治民有方”、“唐夫人女中豪杰”之类的溢美之词。
  起初几日,众人虽觉得这位御史大人问得格外细些,也只当是京官办事严谨,或是为了回朝后做一篇花团锦簇的大文章,所需素材自然要翔实详尽,并未深想。
  可不知从哪天起,这巡视的味道,就隐约有些变了。
  这位廖大人的问题,似乎没完没了,专挑那些细枝末节、甚至有些刁钻的角度去问。
  那日巡视粮仓,去年新收的粟米堆得像小山,在透过高窗的天光下泛着金灿灿的暖意。管仓的老吏挺着胸脯,正等着听几句御使大人的夸赞,却见廖戎在粮仓门口停下了脚步。
  廖戎没看那满仓的粮食,目光却径直落在了门上新换的铜锁和封条上。
  他温声开口询问,语气里带着些恰到好处的疑惑,像是只为了满足个人的好奇心:“这粮仓的钥匙由几人分管?日常如何交接?可有记录?”
  老吏被问得一怔,没料到天使大人上来就问这等细节。
  这事儿平日里算是库房机密,不该对外人道,可对方是代天子巡视的御史……
  该不该答?
  他下意识就转头看向陪同的苏琛,眼中带着求助和请示。
  苏琛正欲上前代为解释,廖戎却已含笑摆摆手:“苏长史不必在意,本官只是想听听底下办事的人怎么说。”
  苏琛只得对那老吏微微颔首。
  老吏定了定神,便紧张地回起话来,又将日常出入记录的簿册双手呈上。
  廖戎点了点头,接过簿册,垂眸细看起来,一页页翻得极慢。
  苏琛站在一旁,心情有些微妙。
  御史代天子巡视,自然有调阅查看之权,可……这位廖大人是不是看得过于细致,问得也过于琐碎了?
  更让苏琛在意的是,廖戎看罢,还低声同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随从说了几句什么。
  那随从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半旧不新的小册子,跟老吏借了笔墨,当场记录起来。
  那随从写字时垂着眼,看不清神色,可偶尔抬眼扫过粮仓内的布局、守卫站定的位置时,眼神锐利得不像个寻常文吏。
  苏琛很想看看他到底在记些什么,却被廖戎抬手制止了。
  他倒不是怕被记下什么不妥,身正不怕影子斜,只是对方此举,实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,让人莫名地有些不安。
  这日在官署,廖戎翻看着苏琛呈上的近年垦荒与赋税总录,口中赞了几句“条目清晰,理政有方”,指尖却轻轻点在了某一页的边角数字上。
  “苏长史,”他抬起眼,笑容不变,“这‘以工代赈’条目下,去岁冬月采买石料、木料的支出,似乎比往年同期高出三成有余?可是今冬格外严寒,工期损耗大了?”
  苏琛心头微凛,面上却不露,从容答道:“回大人,去岁冬确实酷寒,冻土难开,工期多有延误。且新辟的西山石料场距城较远,山道运输不易,耗损与脚力钱都比往年略高。详细的采买分项账册、各家契约与工匠工食记录,下官可立即调来,请大人过目。”
  “不必不必,”廖戎笑着摆摆手,合上了册子,“本官只是随口一问,并非疑心。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,长史处置得当,本官明白。”
  话虽如此,他身后那位寡言的随从,却已不知何时又摸出了小本,低头记下了什么。
  再一日,在织造工坊。
  百来张新式织机梭梭作响,雪白柔软的北地绒如云絮般在女工手中流淌。
  唐宛正引着廖戎看过新扩建的东跨院,说着来年打算再添些机器、多收些羊毛的筹划,廖戎却忽然开口:“夫人,这工坊扩建之事,当初是由谁批的?依的是州府旧例,还是朝廷新颁的章程?”
  唐宛怔了怔。
  那是三年前的事了,当时大雍遭遇了多年不遇的大旱,不少百姓生计没了着落,听闻抚北新城有活路,纷纷北上,其中就有不少女眷。
  当时她力主扩建工坊,相关文书是苏琛拟定的,陆铮用印允准,她也副署。抚北城大小琐事他们三人拿得定主意的,就直接拍板了,何必追究是谁批准,又哪里来的那么多旧例章程?
  不过,御史既然问了,她总得给个交待。
  “大人稍候,”她转身唤来工坊的主事,“去将三年前东跨院扩建的那份文书取来。”
  主事匆匆去了。
  等待的间隙,织机单调而巨大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。
  廖戎也不急,负手而立,目光缓缓扫过忙碌的工坊,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几不可察地轻轻点着,像在默数什么,又像在衡量什么。
  不多时,批文取来。
  唐宛双手呈上。
  廖戎接过,细细看了,点头笑道:“嗯,合规合矩,夫人办事果然周详,费心了。”
  可那笑意浅浅地浮在面上,未达眼底,反让陪在一旁的几个工坊管事心里莫名打了个突,有些发毛。
  在军器监的库房,廖戎抚过新铸成的一排臂张弩冰凉的弩身,感叹了几句“巧夺天工,北地之幸”,却忽然转头,问陪同在侧的韩彻:
  “韩将军,此等守城重器,制式非凡。不知其图纸规制,可曾送往京中军器监备案存档?”
  韩彻被问得当场噎住,喉头一哽——备案?
  边城自铸、自改的守城器械,十年间因应敌情和工匠巧思,不知改进了多少回,难道每次改动都要千里迢迢往京城报备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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