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赵恒微微颔首。陆铮与归附各部的羁绊并非虚言,他本人便是因不忍旧部被当作弃子,心灰意冷之下挂印而去。
  而陆铮卸任后,其旧部也生出不少事端,甚至险些酿成兵变,足见其人对军队的掌控力与凝聚力。
  这也曾让赵恒与军中高层对陆铮心生不满,但事后查证,哗变根源在于继任将领处事不公,与陆铮本人毫无干系。
  那些将领也并非刻意针对,只是士兵们早已习惯了陆铮的带兵方式,换任何人来,都难以让军心迅速安定。
  苏琛道:“他麾下军械之精良,甲胄之完备,耗材补给之及时,远超同侪。听闻他甚至不惜自掏腰包补贴军需……”
  这一点,赵恒感触颇深。他曾让心腹暗中收集各营军备对比,结果十分惊讶。陆铮麾下士卒的装备,看似与别营无异,细究之下却处处透着巧思与实在。
  比如同样是甲胄,陆铮营中所用,并非制式铁甲,而在胸腹要害处加缀了带弧度的铁片,侧腋与肩吞的编缀也更灵活。虽只是细微改动,却让兵士挥臂劈砍更为灵便,防护亦未减弱。
  又比如箭镞,陆铮营中所用的棱线打磨得更为锋锐,且在尾部加了些微的倒刺,箭头与箭杆的接榫处还多缠了两圈浸漆的麻线。看似只加了两三道工序,却能让箭矢飞得更稳,中箭者亦更难拔除。
  更不用说那些日常用度。别营兵士的布鞋底薄易损,陆铮军中配发的鞋履却在前掌与后跟处纳了双层厚底,耐磨许多;发放的裹脚布也是细软棉布,而非粗糙葛麻,能有效减少行军时的脚伤。至于牙粉、巾帕、乃至随身携带的止血金疮药,别营一年能足量配发一次已属不易,陆铮这边却按季度供应。
  赵恒心知,这背后固然有陆铮待士兵如兄弟、不惜自掏腰包补贴的缘由,恐怕也离不开其妻唐宛在后方筹措调度的支撑。
  总而言之,陆铮带兵时,他这支军队是北境军中待遇最高、也最省心、也最善战的一支。
  或许正因如此,陆铮请辞不到半年,他原先那支精锐之师便问题频现,也引起了赵恒的格外关注。
  长期征战,衣履兵刃皆是消耗,以往陆铮在时,补充及时,如今接任者却无心亦无力维持旧例,导致军备渐显破败,已引得军中怨声载道,闲话四起。
  原本,赵恒还有些担心,一个中阶将领,竟然不惜自掏家底也要补贴军用,是否意在邀买人心、养兵自重,包含不臣之心。可他竟然因不忍旧部被当作弃子,宁肯卸甲归田,放弃唾手可及的功名利禄,一下子就打消了原本的防备。
  “这等重情重义、甘愿自损前程也要护持麾下士兵的男儿,实乃军中表率。”
  苏琛深以为然:“殿下明鉴。陆将军确是难得佳选。而他的夫人唐氏,更是难得的贤内助。”
  “据说修建永熙城时,唐氏便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提议,永熙城的规划建设,其进度与完成度,远超同期其他新城。永熙城落成后,商路拓展、物资供应等事宜,背后也多有唐氏的影子。”
  赵恒暗忖,这唐氏并非出身名门,也只是寻常军户之女,却在短短数年间将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。虽说背后或有陆铮支持,但肃北大营将领众多,能得此贤内助者,唯陆铮一人而已。
  更难得的是,她凭借自身产业构筑的消息网络,掌握北境大小商机,此次仅凭一封信便能说动赵夫人出手相助,其手腕、魄力与对信息的掌控运用,已展现得淋漓尽致。且她知进退,懂分寸。若由她辅助陆铮打理新城民生、商业,以其之能,必能迅速打开局面。
  赵恒眸光一定,走回案前,心里已有了决断。
  “陆铮刚正,他来掌大局,能压住场面、立得住规矩,也能安抚流民、镇住宵小;唐宛缜密、聪颖有手腕,可理钱粮、兴百业、通商路,都是一把好手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:“最难得的是,这夫妻俩一条心。寻常官员,内宅无力干政,也难有这般默契的同侪,搞不好还得互相扯后腿。他俩倒好,夜里说点私房话,说不定就把民生大计给商量妥了。男人在前头筑城安民,女人在后头屯田经商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这般顺手,上哪儿找第二对去?”
  “再者,他们根基在此,产业、人脉都在北境,建设新城便是建设他们自己的新家园,必会竭尽全力,与新城共存共荣。如此一来,又岂是那些将新城视为跳板的官吏可比?”
  他抬头看向苏琛,果断道:“新城这个担子,看来非此二人莫属。陆铮有统领、安抚、务实之才,唐氏有聚财、通联、察微之能。夫妻一体,刚柔并济,正是开拓新城的最佳搭档。”
  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萧寒:“去请陆铮夫妇过来说话。”
  “是!”萧寒利落抱拳,转身疾步而去。
  -
  次日晌午,陆铮与唐宛如约前往西营村客栈最清幽尊贵的听风院。
  院中寂静,帘幕垂落,檐角风铃清脆。
  回廊深处摆着一张长案,赵恒端坐其后,身着一身月白素衣,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。
  唐宛率先盈盈拜下,衣袂轻拂,声线清亮:“民妇唐宛,携夫君陆铮,拜见太子殿下。”
  陆铮闻言,身形猛地一僵,豁然抬头看向上首之人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  他原本只觉这位住在西营村的贵人沉敛内敛、气度非凡,却万万想不到竟是当朝储君亲临。
  怔愣不过一瞬,他迅速敛神,与唐宛一并深揖:“末将……草民陆铮,参见殿下。”
  “免礼。”赵恒抬手,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  他目光在陆铮面上一扫而过,随即落在唐宛身上,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、意味深长的弧度:“唐娘子好紧的口风,竟连枕边人都瞒住了。你知晓孤的身份该有不少时日了,却能不露半分痕迹,这份定力,孤是该夸你知理守份吗?”
  唐宛垂眸回禀:“殿下明鉴。民妇虽愚钝,也知‘君子不立危墙之下’的道理。殿下微服至此,必有深意。民妇唯恐言行不慎,扰了殿下清静,故而未敢对任何人提及,包括外子。”
  赵恒却冷笑一声,话锋陡然锐利:“未敢对任何人提及?当日你夫妇身陷囹圄之际,又是谁人将孤的行踪透露给赵夫人?唐宛,你莫不是以为,孤这东宫太子的名头,是你可随意借来一用的筏子?”
  殿内空气瞬间凝滞。
  陆铮心头一紧,下意识想开口替妻子分辨一二,却觉察到唐宛给他快速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。
  太子雷霆之怒,唐宛却并未惊慌。
  那日决定送出那封信时,她便已预料到可能会有今日的对质。只是那信中,她不过写了“太子殿下在西营村”,不曾求助,更未以此作要挟。
  以赵夫人的行事谨慎,那密信多半已经当场焚毁;就算落入太子之手,她所写之内容也挑不出半点越矩之处。
  更何况,太子在西营村落脚数月,唐宛与他也有过几次短暂的交谈,她能看得出,这位储君并非轻易动怒、妄杀之人。
  因此即便此刻对上他的逼问,她也依旧能稳住心神,以最得体的方式开口回礼,不卑不亢。
  “殿下息怒!民妇岂敢有半分利用殿下之心?殿下龙章凤姿,气度超然,民妇虽出身微末,亦心生敬畏,故斗胆揣测,多加留意。自知晓殿下身份,日夜忧心,唯恐殿下安危有失,此乃民妇本分,不敢或忘。”
  她微微抬头,目光澄澈地迎向赵恒:“那日祸事突至,唐记酱坊横遭查封,民妇确有几分忧惧,但自问行得端、坐得正,且在北境经营数载,尚有几条能陈情自辩的门路,倒也没有太过绝望。但民妇不自量力,却十分担忧殿下微服在此,若因无人知晓行踪而有何闪失,民妇万死难赎其咎!”
  她语气恳切,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:“思来想去,肃北大营境内,再没有比赵夫人处事最为稳妥周全之人。权衡之下,民妇唯有冒死将殿下行踪告知于她,方觉殿下之安有所托。此举着实僭越,但求殿下平安,民妇甘领任何责罚。”
  赵恒静静凝视着她,目光深沉,难以捉摸。
  半晌,他忽然轻笑一声,那点冰寒的意味瞬间消散,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。
  这女子果真伶牙俐齿,短短几句话,便将私自泄露太子行踪的大罪扭转城忠诚护主的苦心,言辞情真意切,让人不得不信。
  确有急智,更难得的是这份临危不乱、顺势而为的胆识。
  赵恒不再纠缠此事,目光转向一旁因紧张而脊背挺直的陆铮,语气带上了几分随意。
  “陆铮,这次在县衙大牢里住了几日,滋味如何?可曾长了教训?”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