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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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直等到日上中天,眼看着晌午了,衙门里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,说是帮他们通传的衙役根本不见人影。
  唐宛下定决心想要再问问情况,门口的衙役却冷冰冰道:“急什么,在此候着便是。”
  唐宛正想再说几句,忽然听见身后有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,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,却是一愣。
  竟是陆铮。
  棕褐色高头大马在县衙门口停下,一身青灰色军袍的男人翻身下马,一眼扫到正在跟衙役说话的唐宛,目光中流露瞬间的意外。
  却没有多问,只略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了招呼,将马儿交给衙役,低声说了句什么,陆铮径自抬脚进了县衙。
  唐宛见那衙役不敢怠慢、立即放行的模样,心内一动。
  看来此人跟县衙里的人比较熟悉。
  她打算再等等,倘若今日一直等不到结果,就等陆铮出来,托他问问究竟是什么情况。
  陆铮此番是为了春耕军需来找县丞范敬之的。因年年都要过来交接,他跟县衙的衙役们都混了个脸熟。
  他在院内交了文书,等待范县丞过来的时候,不禁往外看了一眼,迟疑了一下,问身边的衙役:“门口那对姐弟是……”
  偏就巧了,这衙役正是帮唐宛递状纸的王三,闻言便道:“说是家中军田被佃户私吞了粮食,请县太爷主持公道来的。”
  陆铮皱了皱眉,随即多问了句:“那为何在外等候?”
  王三冲官衙后的内宅努了努嘴,悄声道:“县太爷深陷温柔乡,这会子还没起身呢。”
  陆铮眉心微拧,并未作声。
  怀戎县知县胡旭什么德行,县衙上下一清二楚,便是他这个偶尔过来办差的都有所耳闻,等这位胡大人出来断案,且不说要等到猴年马月,恐怕还要平白遭受一番盘剥。
  范敬之从户房忙完出来,看见陆铮这幅模样,不免心中好奇。不过这陆小旗性子内敛,平日里沉默寡言,非必要情况半个字不肯多言,知晓问也是白问,就没说什么,只热情寒暄上来。
  陆铮连忙收敛了心神,与他交接了正事。
  虽有个荒唐长官,县衙却也不都是尸位素餐之辈。
  这位范县丞倒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,陆铮思索片刻,还是将姐弟俩来状告的事情稍提了提。
  佃户私吞军田产粮一案,说起来半大不小,未必非得知县大人亲自裁判,倒是范敬之可以过问,毕竟也算是他职权之内的事。
  范敬之心内却有些纳罕,笑道:“难得见陆小旗愿意管他人闲事。”
  陆铮也觉察出自己此举似乎有些越界,不过一想到那女子连番被人欺辱,甚至一时想不通投了河,心中就有些难言滋味。
  大概因为人是自己救上来的,难免多了几分关注罢。
  这些内情他不愿与人多言,只道:“她祖父是唐怀远,早年间曾在军中担任书吏官,与范大人应属旧识。”
  “原来是他家。”范敬之恍然。
  他跟唐怀远确是旧识,那唐书吏虽是文人,却有一副古道热肠,范敬之对他很是钦佩。唐怀远病逝的时候,范大人还托家中娘子送过奠仪。后来隐约听娘子说起唐家孙女遭陈家退婚一事,还私下嘀咕了几句,说当日奠仪不知落在了谁的手里。
  如今听说唐家遗孤不仅被退婚,还被当日援助过的流民欺负,范敬之实在气愤,便遣王三取来状书,仔细看了。
  看罢,范大人目露惊讶:“这状书是何人所写?虽不甚规范,却也简明扼要,十分清晰。倘若人人状书都写得这般清楚,办起案来倒是便宜许多。”
  心中存着定要将写诉状之人问出来的念头,扭头对王三道:“你去将人带进来。”
  陆铮在旁观望片刻,确信这案子转由范大人接手了,便开口道:“那我就先告退了。”
  范大人疑惑:“你不留下来瞧一瞧情况再走?”
  陆铮却道:“大人仁心爱民,案子到了您手中一定会得到一个公正处置,我这还有旁的事。”
  范大人便不再强留。
  陆铮刚出了大堂,便看到唐宛姐弟俩被王三引进来,两边打了个照面,唐宛和唐睦立即笑着招呼:“陆二哥!”
  陆铮目光掠过女子乌黑明媚的眼眸,顿了一下,只点了点头,大步出了县衙。
  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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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[让我康康]
  第12章 多亏陆铮
  王三带着唐家姐弟俩进了县衙,却没进大堂,而是从侧门绕过影壁,一路往后边的院子走去。
  这后院便是县衙的二堂所在,唐宛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,只见院子开阔整洁,一溜青砖瓦房依墙而建,内里隐有人影晃动,有在低声说话,有在埋头抄写,如果没猜错的话,应该是县衙诸位官员理事办公之地。
  王三脚步不停,带着两人一径往东边略显宽阔的值房走去,到了门口才停下,恭恭敬敬地对里头道:“大人,人带到了。”
  值房内传出声温和的“进来”。
  王三转头看了姐弟俩一眼,抬下巴示意他们跟上。
  “这是县丞范大人。”
  唐宛心内微微一动,她原以为是知县升堂,原来是县丞来问案,难怪方才过大堂而不入。
  虽觉意外,面上没显出异色,上前半步,欠身道:“民女见过范大人。”
  唐睦也学着姐姐,跟着作了一揖,低声喊道:“小民见过范大人。”
  王三见状,拧眉道:“见到大人,为何不跪?”
  唐宛不由得一怔,两辈子加起来,除逢年过节拜祖宗,她还真没怎么跪过谁,膝弯便没能第一时间弯下去。
  正踌躇着,案前正低头看状纸的范敬之已抬眼看过来,淡淡道:“行了,不必多礼。”
  说罢,他看向王三,“你先退下。”
  王三低头应了声“是”,弯腰退出门外。
  值房内一时只剩范敬之与姐弟俩。
  唐宛跟唐睦快速对视一眼,一起欠身:“谢大人。”
  范敬之略点了点头,没再多客套,指腹微微摩挲手中的状纸,抬眸道:“听说你们要状告佃户,怎么回事?”
  唐宛心头微定,暗自松了口气。问案子就好,可别再搞什么弯弯绕了。
  索性开门见山地陈述起来。
  “回大人,我家本是怀戎军户,家父唐守毅元和初年抗击北狄战死沙场,祖父唐怀远去岁病逝,如今家中只余我与幼弟相依为命。”
  她说话习惯看着人眼睛,不过隐约知道不宜直视官员,便盯着案上的一方砚台,目不斜视继续道:
  “我家中原有军田三十亩,租予饮马河村吴家兄弟耕种已有十余年。祖父在世时曾与吴家约定,每亩年缴官粮二石,余下收成平分。可近些年来吴家屡次借口荒年歉收,只肯缴官粮,余粮租子却越交越少。”
  她说到这,声音里难免添了几分冷意:“昨日我们姐弟俩亲自去了饮马河村打听过,近几年北境风调雨顺,我家田地并未明显减产。可吴家交到我唐家的余粮,却连年减少,去年交租不过七八斗。”
  说到这,她朝唐睦递了个眼色,后者忙从怀中取出账册,翻至一页,双手捧着递到范敬之跟前。
  “这是祖父留下的账本。”
  范敬之接过账本,打眼一看,果见那吴家交租连年递减,眼眸微沉。
  唐怀远从前担任军中书吏,是个再仔细不过的人,这些年怕是真的老了,竟让家中佃户欺瞒至此。
  终日打雁,却叫雁啄了眼。
  所幸这个孙女还算精明。
  “我祖父怜他家中人口众多,即便少交也不忍苛责。未料他家不仅私吞余粮,更有甚者,竟擅以唐家军户名义开垦新田,却瞒而不报。”
  “昨日我和阿弟本想去看看春耕情况,却发现家中三十亩地几乎荒弃了。而吴家阖家却在别处忙碌。一番打听才知道,吴家兄弟竟然擅用我唐家军户名义,在营堡北面新开了荒地。”
  “按军中律例,新垦荒地头三年免粮,第四年起缴一半官粮,余粮该归田主。去年吴家兄弟代我唐家缴纳征粮时,缴了十余石新地征粮。可见吴家暗中独吞新地产粮已逾三年,却从未向我家提过半句。”
  她说到这处,眼眶微红,声音却不含糊:“祖父在时,他们尚且不敢太过明目张胆,如今只剩我和阿弟两人,他们越发变本加厉。大人如此刻派人去查,便知民女句句属实。”
  说到此处,唐宛深吸一口气,垂首一拜:“恳请大人为我姐弟主持公道,追究吴家兄弟荒废军田之罪,还我唐家新垦之地,追补这些年私吞租子。”
  范敬之目光从纸页转到案前这对脊背笔挺的姐弟身上,心里暗自颔首。
  这小娘子虽是女儿身,却不卑不亢、落落大方,说起话来条理分明、言辞有据。
  她年纪不大,受了委屈却不哭不闹,只眼底微红,与他平日所见那些动辄絮絮叨叨、哭天抢地的告状人截然不同,让人耳根子清净不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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